我第一次见到祁焕失控,是在我订婚宴上。
他一身黑衬衫,站在宴会厅最后排,手里还拎着给酒店送错了的冰桶,像个走错场子的临时工。
而我,穿着白色礼服,正被未婚夫周栩搂着腰,听他当众宣布:
“介绍一下,这是我未婚妻,林照晚。也是我公司最能忍的前员工,被开了都没脾气。”
全场笑了。
我没笑。
周栩低头贴着我耳边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照晚,乖一点。今晚你把盛澜科技那个单子让给绵绵,我明天就去领证。否则,这婚你别想结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厉害。
三个月前,是他说创业不容易,让我拿出全部积蓄陪他熬。
一个月前,是他说公司需要稳定军心,让我先别公开发现他和秘书杜绵绵的事。
半小时前,是他妈拉着我的手,一脸慈爱地说:“女人结婚了,事业就该收一收,帮男人才是正经。”
现在,他要我在订婚宴上,把我亲手做出来的项目,送给小三当嫁妆。
我轻轻把他的手从我腰上拿开。
“周栩。”我问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?”
他笑了下,眼神有点冷:“别闹。台下全是人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
我接过司仪的话筒,裙摆一转,直接站到主屏前。
“各位,今天订婚取消。”
厅里一静。
周栩脸色变了:“林照晚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我把手机连上投屏,屏幕一闪,杜绵绵发给他的语音弹了出来。
“栩哥,你今晚真的会跟她订婚吗?你答应我,等她把盛澜的方案交出来,就让她滚的。”
接着是周栩的声音,懒洋洋的,像在哄猫。
“急什么?她最好拿捏。订婚就是做给投资人看的,等她没利用价值了,我自然会娶你。”
全场炸了。
周栩冲上来抢我手机:“你从哪弄来的!”
我抬手就是一耳光。
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得整个厅都听得见。
“从你们开房那晚开始,我就没瞎过。”
杜绵绵尖叫:“你有病吧!”
我转头看她:“对,我今天病得挺重,专治贱人。”
有人在下面倒吸一口凉气。
周母指着我骂:“你这种女人,心机深成这样,谁敢娶!”
我正要回,身后忽然有人把冰桶往地上一放。
“我敢。”
声音低,冷,带点压不住的火。
我回头,就看见那个拎冰桶的男人一步步走过来。
是祁焕。
大学时比我高两届的风云人物,后来突然退学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,也没人想到,六年后,他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。
周栩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你谁啊?酒店服务生也敢来碰瓷?”
祁焕看都没看他,只把西装外套脱下来,披到我肩上。
我礼服后背开得深,刚才闹得太厉害,肩带都滑了一半。
他抬手时,指腹不小心擦过我后颈,我整个人一麻,下意识往后一缩。
祁焕低声问:“能站稳吗?”
我鼻子发酸,点了下头。
周栩脸都绿了:“林照晚,你还真会找下家,订婚宴上勾搭野男人?”
祁焕这才侧头,眼神像刀一样刮过去。
“嘴放干净点。”他说,“她以前看上你,算眼神不好。现在醒了。”
周栩被噎得脸色铁青,抬手就想推他。
结果手还没碰到,祁焕已经反手攥住他的腕骨,往下一压。
周栩当场惨叫出声。
“啊!松手!”
祁焕语气平平:“你这种货色,也配碰她?”
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得掉针可闻。
我怔怔地看着他,心跳乱得不像话。
六年前,我喜欢过祁焕。
不是秘密。
那时候他是学校里最难靠近的人,成绩好,长得狠,话少得像没有情绪。我追了他整整半年,给他送过早餐,替他占过图书馆位置,还在篮球场边傻乎乎喊过他名字。
后来他只对我说过一句话。
“林照晚,离我远点。”
那天我哭得很丢人。
再后来,他退学了。
我也把那段少女心事,当成青春期的一个笑话,连同所有不甘,一起埋了。
可现在,那个曾经亲口让我离远点的人,正站在我面前,替我撑场子。
周母气得发抖:“保安!把这两个疯子赶出去!”
祁焕松开周栩,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金卡,随手扔到桌上。
酒店经理刚赶过来,看到那张卡,脸色当场变了。
“祁总。”
这一声出来,周栩彻底僵住了。
他不敢置信地盯着祁焕:“祁……总?哪个祁总?”
经理擦着汗:“盛澜科技的大股东,祁焕先生。”
我脑子嗡了一下。
盛澜科技。
那个周栩削尖脑袋都想攀上的甲方。
那个他逼我交出方案的项目方。
原来站在我面前的,不是什么酒店服务生,是今晚本该被所有人捧着的真正大人物。
祁焕看向我,语气还是淡的:“方案是你做的?”
我喉咙发紧:“是。”
“那就不用让。”他说,“盛澜只认方案主人。”
周栩终于慌了,脸上的倨傲一下子碎了个干净。
“祁总,误会,都是误会。照晚是我未婚妻,我们之间闹点情绪很正常,项目合作绝对不会受影响……”
“前未婚妻。”我打断他。
祁焕勾了下唇,像是被这四个字取悦到了。
下一秒,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伸手牵住了我的手。
“林照晚。”他垂眸看我,“既然单身了,要不要考虑换个合作对象?”
全场死寂三秒,接着彻底炸锅。
我看着他,手心全是汗。
他掌心很热,稳稳裹着我,像根本不打算放。
那一瞬间,我突然生出一个荒唐又痛快的念头。
“好啊。”我抬起下巴,“合作可以。不过祁总,口说无凭。”
祁焕看着我:“你想要什么凭证?”
我直接踮脚,勾住他领口,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,吻了上去。
只是一下。
唇碰唇,蜻蜓点水。
可我退开时,他眼底的颜色已经彻底变了。
像压着火。
我故意笑:“这个,算订金。”
周栩当场疯了:“林照晚!”
祁焕抬手,把我往身后一带,声音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再吼她一句,我让你以后连宴会厅都进不来。”
那晚,我跟着祁焕离开酒店。
刚上车,车门一关,车里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声。
我后知后觉地开始腿软。
刚才那股撑着我的气,一下子散了。
祁焕看了我几秒,忽然俯身过来。
我心口猛地一跳,整个人贴进座椅里。
“怕我?”他问。
距离太近了。
他身上是很淡的雪松味,混着一点酒气,不重,却很勾人。我能清楚看见他睫毛垂下来的影子,也能感觉到他说话时,呼吸擦过我唇角。
我强撑着嘴硬:“祁总不是合作对象吗?合作第一天就要潜规则?”
他盯着我,忽然笑了,笑意很浅,却要命地好看。
“你刚才亲我的时候,胆子不是很大?”
“那是为了打脸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我喉咙发干,“有点后悔。”
他没说话,只伸手替我扣好了安全带。
“晚了。”他说。
车开出去很久,我才慢慢缓过来。
“你怎么会在那里?”我问。
“本来是去见人。”祁焕靠在座椅里,侧脸线条利落,“听说你订婚,想看看。”
我怔住:“看我笑话?”
“看你会不会哭着嫁给一个废物。”
我被他噎了一下,偏偏又无法反驳。
“那你现在看到了。”
“看到了。”他转头看我,“比我想的有出息。”
我盯着窗外,耳根却一点点发烫。
沉默几秒,我还是问出了那个压了很多年的问题。
“祁焕,六年前,你为什么突然退学?”
他目光顿了顿。
“家里出事。”他说。
就四个字,没再往下讲。
我识趣地没追问。
车停在我公寓楼下时,祁焕没让我走。
“明天跟我去公司。”他说,“项目重签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周栩不是想要这个单子?”他淡淡道,“那就让他亲眼看着,你怎么把他最想要的东西拿走。”
我抿了下唇,心里那口闷气,突然顺了不少。
下车前,我刚要解安全带,祁焕忽然开口。
“林照晚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别随便亲别人。”
我一愣,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睛里。
“会出事。”他说。
我鬼使神差地问:“出什么事?”
他视线落在我嘴唇上,停了两秒。
“比如,”他慢条斯理地说,“别人会当真。”
我心脏重重一跳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第二天一早,我顶着没睡好的黑眼圈去了盛澜。
刚出电梯,就看见周栩和杜绵绵也在。
杜绵绵一看到我,立刻阴阳怪气地笑:“哟,真攀上高枝了?昨晚还真没白亲。”
我懒得跟她废话,直接往会议室走。
周栩拦住我,脸色阴沉:“照晚,别闹了。你真以为祁焕会看上你?他那种人,玩玩而已。”
我看着他:“那也比你这种连玩都玩不起,只会吃软饭的强。”
他脸一僵,压低声音:“你别后悔。你那些年在我公司做的账,可不一定都干净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周栩笑了,笑得恶心:“想明白了就回来。你要是继续跟我作对,真查起来,进去的未必不是你。”
我心口一沉。
当年公司初创,很多财务流程不规范,我只负责执行。真要做文章,他不是没有机会把脏水往我身上泼。
可我还没开口,会议室门已经从里面打开。
祁焕站在门口,西装笔挺,神情冷淡。
“周总。”他看着周栩,“在我公司门口威胁我的合作方,你是觉得盛澜法务部太闲?”
周栩脸色瞬间变了。
祁焕侧头看我:“进来。”
我跟着他进会议室,门一关,外面的声音全断了。
可我心里还是发沉。
祁焕把文件推到我面前,没急着谈合作,反倒先问了一句:“他拿什么威胁你了?”
我想说没什么,可一抬头,对上他的眼神,忽然就装不下去了。
“他说要查我以前经手的账。”我低声说,“那些账……确实有问题,但不是我做的。”
祁焕嗯了一声:“证据留了吗?”
“留了部分。”
“够了。”
我抬头:“你就这么信我?”
“林照晚。”他看着我,语气很稳,“我如果不信你,昨晚不会带你走。”
这一句话,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。
我胸口堵着的那团气,忽然散了点。
签完合作协议,祁焕又把一份聘书推到我面前。
“盛澜项目部,总负责人。薪资是你现在的三倍,奖金另算。”
我愣住了:“你要挖我?”
“不是挖。”他神色平静,“是物归原主。这个项目本来就是你做起来的。”
我盯着聘书,手指发紧。
“可外面会说,我是靠关系上位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说。”祁焕淡声道,“你拿结果堵他们的嘴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“祁总,你这样很容易把我惯坏。”
“坏一点也行。”他抬眼,“反正我兜得住。”
我被这句砸得耳热,赶紧低头签字。
结果刚签完,办公室门就被人猛地推开。
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进来,眼神先落在我身上,再落到桌上那份聘书。
“阿焕。”她笑得漂亮,话却不客气,“这就是你为了她,推掉和我订婚的原因?”
我整个人僵住。
订婚?
祁焕眉眼一下子冷了:“沈妩,谁让你进来的?”
女人像没听见,只盯着我:“林小姐是吧?认识一下,我是祁家默认的未来儿媳。你昨晚在酒店闹得很精彩,不过你大概不知道,阿焕这种人,玩归玩,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说了算。”
我手心一点点攥紧。
原来如此。
我还没来得及分清昨晚那些暧昧到底算什么,现实就先给了我一巴掌。
祁焕站起身,声音冷得吓人:“滚出去。”
沈妩却笑了:“你冲我发什么火?祁老爷子已经放话了,月底家宴,宣布我们的婚事。你能为了她忤逆祁家吗?”
我猛地看向祁焕。
他没否认。
那一瞬间,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热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。
原来他不是从天而降来救我的英雄。
他也有他的局。
而我,可能只是他顺手捞起来的一枚棋子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