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晚,给你小叔敬酒。”
我刚进包厢还没站稳,继母唐琴就把酒杯塞进我手里。
桌上瞬间安静。
主位上的男人抬起眼,西装深黑,腕表压着冷白手腕,眉眼淡,像没什么情绪。可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。
闻叙。
我爸再婚那年,我十七岁,寄住闻家半年,叫过他三个月“小叔”。
后来我爸破产,欠债跑了,我跟着我妈搬走。五年没见,我二十二岁,离婚,净身出户,今天是被继母骗来相亲的。
而相亲对象,是她亲弟弟,一个三十七岁、二婚、带孩子、刚在饭桌上盯着我胸口看的男人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唐琴掐我胳膊,“闻总难得来家宴,你小时候不是最黏你小叔吗?”
我手一抖,酒洒出来半圈。
闻叙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那样低沉舒缓,“她不能喝。”
包厢里有人笑:“闻总这也记得?好多年了吧。”
我还没说话,唐琴已经先接上:“可不是,晚晚小时候娇气,淋个雨都发烧。现在不一样了,都离过婚的人了,哪还那么金贵。”
“离过婚”三个字,被她咬得很响。
一桌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我捏紧杯子,平静地说:“离过婚,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?”
空气一下僵住。
唐琴脸色沉了:“你怎么跟长辈说话?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
闻叙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声音压住全场,“离婚不是污点。逼婚才是。”
唐琴干笑两声:“闻总误会了,我们也是心疼晚晚。女孩子一个人,总得有个归宿。正好我弟条件不错——”
“条件不错?”我看向那个男人,“你昨晚加我微信,第一句问我离婚是不是因为床上玩的不够花,这也算条件不错?”
那男人脸刷地白了:“你胡说什么!”
我把手机摔到桌上,聊天记录还亮着。
“要不你自己念念?”
饭桌炸了。
唐琴猛地站起来:“苏晚,你非要在家宴上发疯?”
“是啊。”我笑了笑,“反正你们也不是第一天拿我换钱。”
这话一出,我爸脸都绿了。
我妈去世后,他再婚,拿我的名字贷过款,拿我联姻换资源,现在又想把我塞给继母娘家,换一笔资金周转。
我本来想忍到饭后。可他们不配。
我转身要走,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。
是闻叙。
他的掌心很热,力道不重,却让我一下僵在原地。
“先坐下。”他说。
我抬头,对上他的眼。
五年不见,他比从前更稳,也更陌生。闻家现在的掌权人,圈子里有名的冷面上位者,手腕狠,话不多,谁都不敢惹。
可只有我知道,很多年前,我半夜发烧,是他背我去医院;我第一次来月经吓哭,也是他隔着门送卫生巾;我被同学堵在巷子里,是他一身风尘把人拎开。
他守过我的边界,也护过我的周全。
所以最不该失控的人,就是他。
“闻总,这是我们的家事。”我爸赔笑。
闻叙没看他,只看着我,“苏晚,你爸说的对,既然是家事,要从家里离开,该算的账也要算清楚。”
我心口一沉,心想资本果然只会共情资本。
可下一秒,他淡淡开口:“你爸借你名义贷的款,是违法的。你前夫转移婚内财产,我的律师也刚拿到证据。至于今天这场相亲——”
他抬了下眼,看向唐琴弟弟。
“任何意义上看,都是骚扰。”
整个包厢死寂。
我呼吸都乱了。
他怎么会知道。
唐琴脸发白:“闻总,您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闻叙站起身,松开我手腕,像什么都没发生,“苏晚,从今天起,住到澜山公馆。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,我会替你拿回来。”
我还没反应过来,我爸先急了:“不行!她一个离婚女人,怎么能住进闻总家里?外面会怎么说?”
闻叙终于正眼看他,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。
“你们拿她卖的时候,怎么不怕别人说?”
那一刻,我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。
像溺水的人,五年后,终于又抓到了那块不该抓的浮木。
我知道危险。
可我还是跟他走了。
车里很安静。
我坐在后排,他坐在我旁边,司机和助理都很识趣,一句话不说。
我看着窗外,手一直在抖。
闻叙递给我一瓶温水。
“喝口水。”
我没接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看在我妈的面子上?”
我妈以前在闻家做过很长时间的财务,闻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非常信任她。
闻叙嗯了一声,像默认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更难受了。
“那你不用管我这么多。”我低头拧开瓶盖,“我已经不是十七岁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带我回家?”
“澜山不是闻家老宅。”他语气平稳,“客房很多,你住一间,不会有人敢说什么。”
我笑了下,“可我会想多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瞬。
闻叙偏头看我,“想什么?”
我喉咙发紧,没敢看他,最终转移话题:“想当年你为什么突然把我送走。”
十八岁生日那晚,我喝了半杯果酒,借着醉意抱住他的腰,小声叫他:“闻叙,你别总把我当小孩。”
第二天,我就被送回了自己家。
连句解释都没有。
他看着前方,指节搭在膝上,很久才开口:“因为那时候,你确实是小孩。”
我一下笑不出来了。
“所以现在呢?”我问,“现在我离婚了,掉价了,也不是小孩了。”
“苏晚。”
他第一次叫我全名时,带了点警告,“别这么说自己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说?”我偏头看他,压了半天的火终于冒出来,“说我运气差,嫁了个妈宝男?说我识人不清,结婚一年被出轨两次还背了债?还是说,我现在像条流浪狗,谁都能捡?”
“够了。”
他声音沉下来。
我却停不住,“你现在帮我,是同情?怜悯?还是觉得当年把我送走,心里有愧——”
话没说完,车猛地刹了一下。
我整个人往前栽,闻叙一把扣住我肩膀,把我拉回来。
我撞进他怀里,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冷淡的木香。
他低头,手还压在我肩上,力道很紧。
“苏晚。”他盯着我,眼底终于起了波澜,“你再说一遍,谁都能捡?”
我呼吸乱得厉害。
距离太近了。
近到我能看清他眼下极淡的青色,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。
我不该动。
可我还是抬起头,几乎擦到他的下巴。
“不是吗?”
车里死一样安静。
前排司机把隔板默默升了起来。
闻叙看着我,像在忍什么。
几秒后,他松开手,往后退开,嗓音有点哑。
“不是。”
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却像一把钩子,直接钩进我心里。
我住进澜山的第一晚,就接到了前夫周承的电话。
“苏晚,你长本事了,找男人给你出头?”
我开了免提,继续整理行李,“有事?”
“你让律师去查我?”
“是你先转移财产。”
他冷笑,“什么财产?房子首付是我妈出的,装修是我姐夫找人做的,你嫁过来吃我家住我家,还想分钱?”
“婚内共同收入呢?我的工资卡呢?”
“你那点钱算什么钱?”他声音越来越尖,“再说了,你自己不下蛋,离了婚谁还要你?我妈说得对,你这种女人,离一次就是烂一次——”
门突然被推开。
我一抬头,闻叙站在门口。
他大概是来送药,听见最后一句,脸色一下冷到底。
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走过来,拿走我的手机。
“周承。”他直接开口。
那头瞬间一静,“你谁啊?”
“苏晚的代理律师之一。明天上午十点前,把婚内账目原件送过来。晚一分钟,我让你们周家上热搜。”
周承怒了:“你吓唬谁?她跟你什么关系,你这么护着她?”
闻叙看了我一眼,声音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你没资格知道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了。
我盯着他,心跳很乱。
“你不是我律师。”
“现在是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太憨。”他把手机还给我,“被人欺负成这样,还搁这儿讲道理呢。”
我低头接手机,指尖碰到他的手。
两个人都顿了一下。
我想缩回去,他却没松,反而把我手腕翻过来。
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淤青,是前几天被唐琴抽的。
闻叙眉头一下拧紧,“谁弄的?”
“不关你事,再说我也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了?”
他抬眼看我,眼神冷得吓人,“苏晚,挨打也能习惯?”
我忽然有点受不了他这种语气。
像心疼,又像生气。
更像我不该贪的东西。
“闻叙。”我把手抽回来,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怎样?”
“别总像……”我停了停,还是说了出来,“像是会一直护着我。”
他沉默。
我扯了下嘴角,“你护不住我一辈子。”
“我是护不了你一辈子”
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,刚想笑自己想多了。
下一秒,他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但只要你愿意,我就会一直护着你。”
我彻底愣住。
他把药放到桌上,语气恢复如常,“擦完睡觉。明早跟我去公司。”
“去公司干什么?”
“你不是要重新找工作?”他说,“正好,盛砚传媒缺一个总裁办项目统筹。”
我怔了怔,“你让我去你公司?”
“有问题?”
“问题很大。”我看着他,“别人会说我靠关系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靠关系。”
我一噎。
他淡淡道:“有关系不用,才是傻叉。”
我差点被他气笑。
五年不见,他还是有本事一句话堵死我。
可我不知道的是,这份工作,才是所有失控的开始。
第二天我去盛砚,刚进大厅,就撞上了一个熟人。
沈栖月。
周承出轨的对象,我前夫的女上司,也是盛砚刚签来的品牌顾问。
她看到我,先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苏晚?你来应聘前台?还是保洁?”
我还没说话,身边助理先开口:“苏小姐是闻总亲自带来的。”
沈栖月脸上的笑顿住了。
“闻总?”
她看向我,目光一下变了味,“你速度真快。离婚才几天,就攀上更高的了?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,“你比我快。毕竟我婚内,你就上了我前夫的床。”
她脸一沉,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一道男声插进来。
周承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,脸色铁青,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苏晚,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里来是不是?”
我都愣了。
这俩人居然还敢同框。
下一秒,我明白了。
沈栖月不是单纯出轨对象,她想借周承进盛砚的人脉,周承想借她翻身。两个烂人,倒真配。
大厅里人越来越多。
周承压低声音:“账本我带来了,你跟我出去谈。”
“就在这里谈。”我说。
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他伸手就来抓我胳膊。
还没碰到,另一只手先扣住了他手腕。
闻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专梯出来,神色冷得像冰。
“在我的地盘,动我的人?周先生还真是不见外。”
整个大厅瞬间安静。
周承脸都白了:“闻总,我、我只是跟我前妻说话——”
“既然是前妻,”闻叙松开他,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,一根根擦手,“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跟她大呼小叫?”
沈栖月硬着头皮开口:“闻总,这是他们夫妻之间——”
“你又是哪位?”闻叙抬眼,“哦,原来是沈顾问,化这么浓的妆,差点没认出来。他们夫妻之间的事,你又在这叽叽歪歪什么?”
她脸刷地白透。
闻叙转头看我,“苏晚,过来。”
我站着没动。
不是不想过去,是这一刻,所有人都在看我。
那种被人坚定站队的感觉,太陌生了,陌生到我脚底都发麻。
他见我不动,直接走到我面前,声音低下来。
“抬头。”
我抬头,眼圈已经红了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说,“站直。”
我咬了咬唇,真的站直了。
他看了我两秒,伸手把我额前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动作很短,很克制,可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见了。
我呼吸一滞。
这已经越界了。
我知道,他也知道。
可他没收回手。
“从今天开始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全场,“苏晚任总裁办项目统筹,直接向我汇报。谁对她的身份有意见,可以来找我。”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