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跪在宴会厅门口,裙摆被人踩在高跟鞋下。
“你也配进来?”继妹乌澄音抬着下巴,把香槟从我头顶一点点倒下来,“保洁服偷来的吧?哦不对,你妈以前就是这家的保姆,你可能是遗传。”
四周一阵低笑。
我没抬头,先把手里的托盘放稳。
今天是乌家和栾家谈合作的酒会,半个城里的名流都在。三天前,我还是乌家户口本上写着的大女儿。三天后,我成了被扫地出门的“冒牌货”,还背上偷窃珠宝、勾引未婚夫、逼死养母的三盆脏水。
现在,他们让我回来,不是认我,是让我穿保洁衣服,从后门滚进来,亲眼看他们把我最后一点体面踩碎。
“说话啊。”乌澄音蹲下来,扯住我头发,“不是很会告状吗?不是说我鸠占鹊巢吗?”
我抬眼看她:“我只说了一句,亲子鉴定再做一次。”
她脸色一僵,下一秒扬手就要扇我。
我先一步抓住她手腕,笑了笑:“别在这儿发疯。监控很多,你现在是乌家最金贵的真千金,打了一个保洁,新闻会不好看。”
她愣住。
她大概没想到,我都烂到泥里了,还敢这么平静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。
“吵什么?”
我不用回头都知道,是栾沉。
乌家给我订过婚的人。也是亲口对媒体说,“我和乌藏月从未有过任何关系”的人。
乌澄音立刻换了脸,眼圈一红:“沉哥,我只是想让姐姐进去坐坐,可她骂我是假货。”
我看着她演。
栾沉走到我面前,黑色西装,冷得像块冰。他看了我两秒,目光落在我湿透的头发和廉价保洁牌子上,最后只说了一句。
“乌藏月,适可而止。”
我笑出声:“我适可而止?栾沉,你们栾家的监控要是有记忆,应该比你长良心。”
周围瞬间安静。
所有人都盯着我,像盯一个疯子。
栾沉眸色沉下去:“你非要把自己闹得更难看?”
“难看?”我撑着地站起来,香槟顺着下巴往下滴,“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,你们说我偷东西;我去报警,你们说我精神不稳定;我妈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时候,你们说是我气的。现在你告诉我,难看的是我?”
乌澄音急了,扑上来就要捂我嘴:“你胡说!”
我反手一推,她踉跄两步,直接摔进栾沉怀里。
下一秒,乌夫人踩着高跟鞋冲过来,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。
“孽种!还敢来搅局!”
这一巴掌很重,我嘴里瞬间有了血腥味。
全场没一个人动。
乌夫人指着我,声音拔得尖利:“把她拖出去!她再敢胡说半句,就把她送进精神病院!”
两个保安朝我走过来。
我擦了擦嘴角,忽然开口:“送啊。”
所有人一愣。
我看着乌夫人,慢慢笑了:“最好现在就送。顺便把三楼休息室抽屉里那份旧亲子鉴定,也一起带给警察看看。”
乌夫人的脸,唰地白了。
我知道,我赌对了。
三天前被赶出门时,我什么都没带走,只带走了养母临死前塞进我手心里的一把钥匙。今天下午,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乌夫人旧休息室的抽屉,看见一份五年前的鉴定书。
上面写着,乌澄音和乌家,没有血缘关系。
假的真千金,演了五年。
而我,恐怕也不是那个“假货”。
空气像突然凝住了。
乌澄音尖声道:“妈!她在诈你!”
乌夫人却没有第一时间骂我。
她只死死盯着我,像在看一只本该碾死却突然长出牙的狗。
我知道,这场酒会,从现在开始,才算真的开席了。
“把她带到后面去。”乌夫人压低声音,“我亲自问。”
我弯了弯嘴角:“好啊。”
保安来拉我时,我没挣扎。
我就是要进去。
因为今天,我不是来哭的。
我是来掀桌的。
后厅门一关,外面的音乐声就被隔开了。
乌夫人扬手还想打,我一把攥住她手腕。
“这儿没外人了,别装慈母了。”
乌澄音气疯了: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
我看着她:“你应该比我更想知道,我算什么东西。”
栾沉也跟了进来。他靠在门边,没拦谁,也没站谁,只是看着我,像在重新估价一件本来准备扔掉的废品。
乌夫人咬着牙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简单。”我说,“我要看乌家的全部旧档,尤其是二十三年前医院的出生记录。还有,重新做亲子鉴定,公开做。”
乌澄音像被踩了尾巴:“不可能!”
“那就报警。”我掏出手机,“顺便把你买通鉴定中心、篡改结果、偷拍视频往我房里塞珠宝的事,一起说说。”
乌澄音脸色瞬间惨白:“你哪来的证据?”
“你猜。”
其实我手里没有全证据。
只有半段录音,一张转账截图,一个抽屉里的旧鉴定。
但她心虚。心虚的人,最怕诈。
乌夫人盯着我:“谁在背后帮你?”
“没人帮我。”我说,“是你们太贪,做得太多,缝都没缝严。”
栾沉这时开口:“乌藏月,如果你只是想借机回乌家,我可以给你一笔钱。你继续闹,最后收不了场的人还是你。”
我偏头看他:“栾沉,你是不是一直以为,我最放不下的是你那点婚约?”
他没说话。
我往前一步:“你知道我妈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?”
他眉头微动。
“她说,藏月,别信栾家。”
这句话一出,连乌夫人都变了脸。
我一直不懂,一个病到说话都困难的人,为什么临死前会提栾家。
直到我今天看见那份旧鉴定,才觉得很多事不对。
我养母在乌家做了二十多年事,知道的东西,可能比我想得多得多。
乌夫人突然冷笑:“你那个养母,不过是个下人,她能知道什么?”
“是啊。”我盯着她,“一个下人,为什么会有你休息室的钥匙?为什么你每年都给她打一笔钱,备注却写‘封口费’?”
乌澄音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乌夫人:“妈?”
乌夫人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:“闭嘴!”
这巴掌,把乌澄音都打懵了。
我也愣了一下。
下一秒我就明白了。
乌夫人不是怕我,她是怕乌澄音知道得更多。
所以,乌澄音这颗棋子,可能也不是完全知情。
我突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家烂成这样,居然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那一块烂肉。
“好。”我点点头,“既然都不想在这说,那我出去说。”
我转身就走。
栾沉忽然伸手拦住我:“你今天出去,未必走得出这道门。”
这话很轻,却带着明晃晃的威胁。
我抬头看他:“怎么,栾总也想学乌家,关人?”
他看着我,目光沉沉:“我是在提醒你,有些真相不是你能碰的。”
“那就更要碰了。”我甩开他的手,“反正我已经被你们毁过一次了,还能更惨吗?”
后厅门被我一把拉开。
外面宾客齐刷刷看过来。
我站在门口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前排都听见。
“各位,酒先别喝了。乌家认回来的真千金,可能是假的。”
全场炸了。
乌澄音尖叫:“把她拖走!”
我直接把那张旧鉴定拍到投屏控制台上。大屏一亮,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五年前的亲子鉴定。”我说,“结果显示,乌澄音和乌家无血缘关系。可三天前,乌家公开宣布,她才是真千金,而我是假货。那我想问问,谁在撒谎?”
下面瞬间议论翻天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乌家不是前阵子刚办了认亲宴?”
“这要是真的,也太离谱了……”
乌夫人冲过来要关屏幕,我抬手把控制器砸了。
“别急啊。”我笑,“还有更离谱的。”
栾沉终于变了脸色,快步走上台,压低声音:“够了。”
“现在知道够了?”我看着他,“你当着媒体否认婚约的时候,怎么不知道够了?”
我转头对着台下继续说:“我今天不是来求公道的。我知道在这种地方,公道最便宜。我来,是想请大家做个见证。乌家要么现在报警,查这份鉴定是真是假;要么现在重新抽血,再做一次。”
乌父一直没露面,这时候终于从二楼下来。
他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像平时每次出现在财经新闻里那样体面。
可他开口第一句,却是:“藏月,你闹够了没有?”
我望着他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以前我最想要的,就是他一句“你是我女儿”。可现在,他就算说了,我都嫌脏。
“没闹够。”我说,“除非你告诉所有人,为什么五年前有这份鉴定,三天前却拿出另一份相反的结果。”
乌父脸色难看:“因为五年前那份是错的。”
“那就重做。”
“今天不合适。”
“今天最合适。”我抬高声音,“再拖,大家会以为你心虚。”
宾客已经有人拿手机拍了。
乌家的公关总监满头汗,跑到乌父身边低声说了几句。乌父眼底闪过一抹狠意,像终于下了什么决定。
他看着我,缓缓开口:“好,既然你非要查,那就查。”
乌澄音猛地回头:“爸!”
乌父没有理她,只对助理说:“联系医院和司法鉴定中心,现场采样,全程直播。”
全场一片哗然。
连我都怔了一下。
他答应得太快了。
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第二套说辞。
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很不舒服的感觉。
果然,下一秒,乌父看着我,一字一句道:“不过,在查之前,我也有件事要公布。”
他抬手,助理立刻递来一份文件。
“乌藏月,不是乌家的孩子。”乌父说,“也不是我太太从前保姆的女儿。她是二十三年前,医院火灾里身份混乱的弃婴。我们出于善心收养了她。至于她养母,不过是替我们照顾她的人。”
下面一阵比一阵更大的惊呼。
我脑子嗡了一声。
弃婴?
收养?
这和我知道的一切都对不上。
乌父继续说:“这些年我们把她养大,供她读书,给她最好的生活。可她因为无法接受身世,心理一直有问题。前段时间,她还因为妒忌澄音回家,偷拿珠宝,恶意伪造证据。我们本来想私下处理,是顾念情分。既然她今天当众发疯,那我只能把事实说出来。”
他说着,把一份精神评估报告也投上了屏幕。
上面是我的名字。
诊断栏里写着:偏执型妄想倾向。
我手脚瞬间冰凉。
这份报告我没见过。
可签章是真的,医院也是真的。
台下人的眼神,立刻从看豪门笑话,变成看一个精神病。
乌澄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扑过去抱住乌父:“爸,别说了,姐姐也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她演得真好。
我看着她,忽然明白了。
今天这个局,不是临时起意。
他们是故意放我进来的。
他们知道我会拿旧鉴定闹,所以提前准备了更大的脏水,要把我彻底钉死。
我站在灯下,像被人一件件扒光。
栾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:“现在,够了吗?”
我慢慢转头看他:“你也知道?”
他沉默了半秒:“我提醒过你,别碰。”
我笑了,笑得眼睛都发酸。
“所以你早知道他们会这么做,你还是看着我来送死?”
他没接话。
这比接话更狠。
我点点头,往后退了半步。
全场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往我耳朵里钻。
“原来真有病。”
“我就说乌家不至于这么离谱。”
“这姑娘看着就不太正常……”
我盯着大屏上的精神评估报告,突然想起养母去世前那晚,抓着我的手一直重复一句话。
“别去医院……别信报告……”
那时候我只当她病糊涂了。
现在我才明白,她是在提醒我。
医院有问题。
乌家和栾家,也许早就连成了一张网。
可我现在站在台上,一个人,什么都拿不出来。
乌父叹了口气,像一个宽容的长辈:“藏月,下来吧。别再让外人看笑话了。”
我看着他,喉咙发紧,却还是问出了那句最蠢的话。
“所以,这二十三年,你对我一点真心都没有,是吗?”
乌父眼里闪过一丝不耐。
就这一丝,够了。
我忽然彻底不难过了。
我拿起桌上的香槟瓶,砰地一声砸碎在台沿上。
所有人尖叫着后退。
我握着碎瓶颈,指着大屏,声音发哑:“我有没有病,不是你们一张纸说了算。你们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,想让我闭嘴,可以。可在那之前,你们最好祈祷,二十三年前那场医院火灾,真的烧干净了所有东西。”
乌父瞳孔骤缩。
栾沉也猛地看向我。
我知道,我又赌对了一次。
那场火,不只是意外。
而我,很可能就埋在那场火里。


